村口的怪人
歪脖旱柳下的荒诞与野蛮生长
王家屯的村口,长着一棵不知死了还是活着的歪脖子旱柳。旱柳底下,一年四季都盘腿坐着个老光棍,村里人叫他“大牙王”。大牙王那张嘴,不仅牙大,且能吹,吐出来的唾沫星子能在毒太阳底下崩出斑斓的彩虹来。
大牙王最爱干的事儿,不是下地刨那几亩薄田,而是坐在村口吓唬那些光屁股的碎娃。每到傍晚,红通通的日头跟个带血的窟窿似的往西山后头掉,空气里弥漫着牛粪和干草燃烧的呛人烟味。小崽子们在土股道里疯尽了兴,挂着两筒清鼻涕准备摸黑回家。
这时候,大牙王就隐在柳树那张牙舞爪的黑影里,猛地窜将出来。他双手像害了鸡爪风一样佝偻着,干瘪的胸腔里发出一阵犹如母猪护崽般的悲厉嚎叫:“红毛水鬼上岸啦!专吃小男孩的蛋泡子哦——”
那一帮野孩子,最大的不过七八岁,最小的跌跌撞撞才刚断奶。哪见过这等骇人的阵势?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,嗷嗷哭嚎着,两条缀满泥巴的细腿跟风火轮似的,在村口的黄土路上蹽出了一溜接一溜的滚滚浓烟。尤其是老李家那个乳名叫“黑狗”的半大小子,每次都吓得鞋跑掉一只都顾不上捡,连滚带爬,跑得犹如一条被踩了尾巴的野羊。
大牙王就站在漫天的黄土影子里,干枯的手指夹着旱烟袋,笑得满脸褶子挤成一朵风干的秋菊花。
时间一长,这反倒成了一种诡异的仪式。只要一走到村口那棵歪脖旱柳跟前,不管大牙王在不在底下蹲着,黑狗和村里的孩子们都会下意识地夹紧裤裆,闭上眼睛,从丹田里倒吸一口凉气,以一种搏命的姿态疯狂冲刺。那条两百多米的进村土路,硬生生被这帮孩子的脚底板蹜得像铁板一样光滑反光。
村口的歪脖旱柳绿了又黄,落了几回枯叶。一晃七八年过去,王家屯还是那个王家屯,大牙王却老得嘴里只剩下一颗漏风的板牙了。
有一天,村长满头大汗地敲着破铜锣在村里广播,声音扯得劈了叉,说老李家的“黑狗”(大名李建国),在省里的运动会上,跑丢了一只钉鞋,却硬是拿了那个什么“百米飞人”的金牌子,还要去首都跑呢!
这消息像一瓢冷水泼进了滚油锅,整个王家屯沸腾了。村长张罗着要杀两口大肥猪庆祝。
大牙王听到动静,慢吞吞地从旱柳树下站起来。他磕了磕那根黑得发亮的旱烟袋,露出那颗孤零零的黄大牙,“呸”地一声往地上吐了一口浓痰,对着围观的婆娘汉子们翻了个白眼:
“你们懂个屁!黑狗那两条能拿金牌的腿,是谁给逼出来的?那是老子当年天天吊着嗓子扮水鬼撵出来的!要不是老子当年天天吓唬他,他那两条沾满牛粪的短腿能倒腾得这么快?我跟你们说,那个什么省冠军的金牌牌,有一大块儿得打个眼,挂在老子这脖梗子上!”
风粗粝地刮过歪脖子大柳树,大牙王的牛皮话随着黄昏的尘土飞扬起来。满村的人轰然大笑,谁也没把这个半截入土的老光棍当回事。
只有大牙王自己,吧嗒了一口旱烟,眯着那双粘满眼屎的浑浊老眼,呆呆地看着村口那条溜光水滑的土路。在漫卷的黄沙里,他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眼泪鼻涕横流、跑得连破布鞋都飞在半空中的小黑狗,正像一道黑色的闪电,呼啸着撕破了高密东北乡沉闷的傍晚。
